是谁杀了巴西民权斗士弗朗戈?

近日,巴西里约热内卢的议员玛丽埃尔·弗朗戈遭遇暗杀,引发上千人上街抗议。弗朗戈除了是里约市议员外,还是一名民权活动家。谁杀了弗朗戈?回顾一下弗朗戈的生活和政治背景,警方卷入政治暗杀的怀疑就变得不可避免。里约热内卢警察的去军事化,并捍卫巴西黑人与贫民窟居民的人权。她的被害触动了巴西的神经,人们意识到这一暗杀——以及军事干预——是一种独裁统治的策略。

是谁杀了巴西民权斗士弗朗戈?
巴西里约热内卢,人们为弗朗戈送葬。

“是谁杀了玛丽埃尔·弗朗戈(Marielle Franco)?”这条标语被印在横幅上,喷绘在墙上,在WhatsApp和Facebook上被转发,席卷整个巴西。这是一个真的问题——要求真正的调查与公正——但同时也是一种控诉。没人手里有凶手的名字或照片,但所有人都大概能猜到是谁杀了玛丽埃尔·弗朗戈。这条信息将在巴西政坛上回荡数月乃至数年。

一场行刑

3月14日(周三)晚,巴西社会主义与自由党(Brazil’s Socialism and Freedom Party,缩写PSOL)市议员弗朗戈乘车前往里约热内卢的若阿金街(Rua Joaquim),一辆雪佛兰Cobalt型轿车尾随上来,朝车里开了13枪,杀害了弗朗戈及其司机安德森·戈梅斯(Anderson Gomes),与弗朗戈一起坐在后排的媒体秘书幸免于难。

所有证据都表明这是一起政治行刑,且是精心策划的。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弗朗戈参加了在里约热内卢的拉帕社区举行的一场名为“黑人妇女改变权力结构”的活动。当她到达主办这次活动的“黑人妇女之家”时,后来跟踪她的Cobalt轿车已经停在外面。当她进屋时,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打了个电话,然后钻回车里等候。

两个小时后,弗朗戈、戈梅斯和媒体秘书离开活动现场,Cobalt轿车尾随而去。新的报告还表明,戈梅斯驾车期间,第二辆车也加入了尾随。尽管弗朗戈被有色车玻璃挡住了,但他们还是直接朝她所在的后座开枪。根据里约热内卢的凶杀调查部门的说法,枪手们都很有经验,并且“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没有试图从车上拿走任何东西,这排除了抢劫的作案动机。

周五,有报道称,杀害弗朗戈和戈梅斯的子弹2006年配售给了巴西联邦警察,人们对幕后主谋的怀疑加深了。2015年,在圣保罗的一次行动中,警方使用了同样的子弹,造成17人死亡,这是圣保罗州历史上最严重的屠杀。三名宪兵和一名公民警卫队员(civil guard)被判犯有杀人罪。

回顾一下弗朗戈的生活和政治背景,警方卷入政治暗杀的怀疑就变得不可避免。

“停止杀害我们!”

弗朗戈的网站以这样的句子开头:“我的名字叫玛丽埃尔·弗朗戈,我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黑人,我是一个母亲,我是马累(Maré)贫民窟的孩子。”在这句话中,我们可以找到弗朗戈政治生活的本质,以及她在里约热内卢引发的草根政治革新。

弗朗戈出生并成长在城市北区的马累贫民窟,11岁就开始工作以支付学费。在她年轻时,她的一个好朋友在警察与毒贩的交火中被流弹杀死。那一刻点燃了她的政治生活,她成为一名热情的活动家,致力于里约热内卢警察的去军事化,并捍卫巴西黑人与贫民窟居民的人权。

她一边工作一边作为单身母亲抚养女儿,在此期间取得了学士和硕士学位,最终提交的论文批判了里约热内卢最大贫民窟中警方的“平定”运动。她写道:“警察国家的目标是镇压和控制穷人。这一图景最有代表性的注脚是对贫民窟的军事围攻和不断增长的监禁。她认为,这一运动致力于“遏制对此进程怀有不满和排斥的人,其中大多数都是穷人,并且越来越多地沦落到城市的贫民区和监狱中。”她将自己日益强硬的政治立场带到了PSOL党州议员马塞洛·弗雷舒(Marcelo Freixo)的办公室中,后者以领导调查政客与里约热内卢毒贩之间的勾结而闻名。这些爆炸性的调查后来被改编成巴西历史上最卖座的电影《精英部队2》(Elite Squad 2),为他赢得了无数的死亡威胁,时不时迫使他到欧洲暂避风头。在为弗雷舒工作十年后,弗朗戈于2017年被PSOL党的选票送入市议会,获得了里约热内卢第五高的得票数。

弗朗戈的当选是这个城市左翼政治的转折点。一个来自贫民窟的黑人女性出现在巴西政治机构的精英阶层中,这几乎是前所未闻的。实际上,她的存在代表了对那些在市议会中占主导地位的、富有的、相互联系的白人男性的挑战。她还对建制左翼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后者没能认识到警察国家的本质及其在镇压穷人、年轻人和巴西贫民窟黑人中扮演的角色,并开始重振这些团体参与和掌控左翼轨迹的进程。

在弗朗戈被谋杀后不久,许多人很快认为她在周末的活动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在谋杀案发生前的几天,她写了一系列网帖,专门批判了里约热内卢的宪兵41营,这是该市最具杀伤力的警察,周六在阿卡里贫民窟(Acari favela)执行了一次侵略性的行动。“我们都是阿卡里人!”弗朗戈在周末发布道,“停止杀害我们。贫民窟的人也是人。”

然而,这并非弗朗戈对现状的唯一挑战。2月中旬,巴西非法就职的总统米歇尔·特梅尔(Michel Temer)命令该国军队接管里约热内卢的安全行动,表面上是为了应对狂欢节期间暴力事件的激增,而现实更可能是,特梅尔想要提高他目前停留在个位数的支持率,并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因为一项肮脏的养老金改革方案遭遇了令人尴尬的失败。当然,弗朗戈强烈反对军事干预,2月28日,她担任一个委员会的负责人,负责监督与之相关的潜在武力滥用。

还有一些事实让谋杀案进一步复杂化,杀死她和戈梅斯的子弹并非来自41营所属的宪兵,而来自联邦警察。参与本案的两辆汽车似乎表现出高度的计划性与协调性。

由于这些因素,很难准确指出,弗朗戈具体是因为什么行为遭到了报复。格伦·格林沃德(Glenn Greenwald)写道:“我们之所以难以确定究竟是谁杀了弗朗戈,正是因为她的勇敢。她对许多暴力、腐败和强势的派系构成了威胁,所以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名单相当长。”

但有几件事似乎很清楚:警察势力参与其中,他们打算向与玛丽埃尔站在一起的更广泛层面的支持者传达一个恐吓的信息。而且,鉴于袭击者的明目张胆和专业手法,他们很可能受到里约热内卢政治阶层成员的保护。“是谁杀死玛丽埃尔·弗朗戈?”还有,“是谁下令杀死玛丽埃尔·弗朗戈?”

玛丽埃尔的挑战

“PSOL党人在事件发生后经历了可怕的15分钟,”《雅各宾》杂志在巴西利亚的特约编辑萨布丽娜·费尔南德斯(Sabrina Fernandes)回忆道,“当时没有人知道该地区的其他市议员都在哪里,所有人都在互相打电话问平安。” 最初,Facebook上的反应主要是震惊、恐惧与不稳定感。

然而到了第二天,大规模的动员就形成了。上周四(3月15日),数千人聚集在里约热内卢市议会大楼外,当弗朗戈的PSOL党同志——大卫·米兰达(David Miranda)和马塞洛·弗雷舒(Marcelo Freixo)——抬着她的木棺穿越痛苦的人群,场景十分令人动容。在圣保罗,反对暗杀的抗议活动与受到暴力镇压的公立学校教师罢工运动互相激荡,局势一触即爆。总统被迫对这起谋杀发表评论,而当这则新闻登上英语媒体,“玛丽埃尔与我们同在”(#MariellePresente)的标签在推特上引发国际社会的关注。周日(3月18日),弗朗戈的马累贫民窟在她的光荣感召下动员起来。

如果这个故事中还有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那些杀死弗朗戈的人以及下令杀死弗朗戈的人魔爪已经伸得太长了。弗朗戈被害触动了巴西的神经,人们意识到这一暗杀——以及军事干预——是一种独裁统治的策略。大规模的动员标志着巴西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共识,对这种手段必须报之以最大可能的否定,而玛丽埃尔代表的左翼力量必须得到捍卫。

面对这一回应,右翼势力试图诋毁弗朗戈,并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盯着警察和政治势力支持的军事干预。上周末,“假新闻”像野火一样在WhatsApp和巴西社交媒体上传开,首先,它们声称弗朗戈女儿的父亲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毒贩;一个犯罪民兵负责组织她的市议员竞选;她滥用药物;她“为罪犯辩护”(最后这句话是对她捍卫贫民窟居民权力的英勇工作的讽刺)。尽管这些诽谤是对弗朗戈生活和遗产的侮辱,但它们的流传却暴露了那些试图将左翼与弗朗戈一同埋葬的人对本周大众动员的恐惧和绝望。

与此同时,巴西庞大的媒体集团虽然无法回避报道暗杀事件,却试图审查她的政治生活,强调玛丽埃尔之死带来的戏剧性情绪,而不是对案件任何严肃的追查。例如,重量级的电视节目《环球》(Globo)播出了一期又长又详细的弗朗戈专题节目以及她的死亡情况。但是正如格林沃德在Intercept网所写是:“唯一描述玛丽埃尔政治的部分,是对‘人权’定义极其陈腐和傲慢的讨论,这档节目把人权变成了一项无可争议而毫无意义的宣言,即人人生而平等,应该被平等对待,从左到右几乎所有的巴西政治家都会欣然同意。“随后,这档节目继续播出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里约热内卢贫民窟的一名儿童被残忍杀害:“然后切到了巴西利亚的记者现场报道,描述在这个特殊时刻总统特梅尔如何正与部长们会晤,考虑为军事干预提供更多的资金。

通过操纵人们对弗朗戈被谋杀的愤怒,为她强烈反对的军事行动争取支持,这套伎俩恰好说明了巴西主流媒体与右翼的公然诽谤和谎言行动之间团结得多么紧密。

这样的误导被证明是不太可能奏效的。指向政治暗杀和警察卷入的证据太刺眼了,弗朗戈政治生活的事实不容质疑,而愤怒的激进左翼分子——尤其是巴西日益壮大的黑人和LGBT运动,以及弗朗戈所代表的”贫民窟妇女”——都决心继承她的遗产。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巴西政治已经面临严重的政治危机,左翼支离破碎并陷入瘫痪。对前总统卢拉的判决导致巴西社会两极分化,没有工人党的左翼举步维艰,并开启了极右翼政客贾伊尔·波索那罗(Jair Bolsonaro)成功竞选的可能性。工会未能完全阻止特梅尔的紧缩计划。巴西左派在该地区几乎没有什么积极的榜样,一度支持“粉红浪潮”的拉美国家陷入了危机和萎靡。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人们感觉今年秋天即将到来的总统选举就像慢动作里的火车相撞。

玛丽埃尔的遇害再次唤起了巴西左翼团结的呼声,但是这呼声本身并不能解决许多内部矛盾。尽管无畏的动员者高喊着“他们不能让我们闭嘴”,但是玛丽埃尔支持的贫困黑人青年仍然面对越来越无耻而强大的警察力量。对于念着玛丽埃尔名字的左翼而言,原子化和去动员化的幽灵仍然在徘徊。

然而,刺杀玛丽埃尔的凶手们似乎过于自信了。无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左派而言,赌注最终都被抬高了,他们可能并没有清除玛丽埃尔所代表的挑战,而是释放了它。